8 月 13 日，“A 股王者归来” 成为市场热议的焦点。沪深两市成交额再上 2 万亿，沪指盘中突破去年 924 行情高点，日内创出近 4 年新高。然而，这种向好的趋势能否保持下去？答案或许并不确定，因为股民对 A 股的信心依然脆弱。
已有迹象表明，股市中的一些力量已将 “镰刀” 伸向了散户，8 月以来有 245 家上市公司发布减持公告。8 月 14 日，沪指盘中站上 3700 点，随后翻绿，收盘时超 4600 只个股下跌，而仅这一天就有 21 家上市公司拟减持套现。这一现象值得警惕，毕竟当前的市场局面来之不易，想要保持更是挑战重重。
自 2023 年 7 月中央政治局提出 “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 以来，监管部门接连出手，出台了调节 IPO 节奏、收紧量化套利、整顿非法减持、打击内幕交易、“叫停定向增发 + 融券卖出” 等一系列组合拳，意在弥补市场漏洞、稳定投资者信心。
多年来为散户发声、赢得广泛尊敬的林义相，一直呼吁推进资本市场制度改革。作为《证券法》《证券投资基金法》起草组顾问，他兼具监管与一线机构的双重背景，既能精准指出市场顽疾，也能给出切实可行的 “药方”—— 控流、堵漏、开源、严管。对照他给出的 “药方” 和后续出台的股市监管政策，会发现二者有极高的重合率。
当前 A 股表现火热，林义相的判断依旧犀利：A 股眼下并非高点，只要政策方向延续、制度补齐，4000 点并非奢望。与此同时，他也毫不掩饰对市场脆弱性的担忧 —— 量化套利、内幕交易、行政式调控、减持规则不清…… 这些 “镰刀” 不除，投资者信心难以真正稳固。
资本市场制度如何修补才能护住投资者？更重要的是，A 股还能走多远，取决于哪些决定性的改革？无论是散户还是机构，只要身处资本市场，林义相的观察和思考都值得深入了解。以下为妙投和林义相的对话实录（有删减）：
资金入市：“吸引” 比 “赶” 更可持续
妙投：今年上半年居民储蓄存款余额已突破 162 万亿元，与此同时各类高收益资产逐渐消失，这是否在将资金往股市里赶？
林义相：所谓的把资金往股市里赶，比较常见的方式是降低利息。现在看来，利息确实在降，但力度不是特别大，而且也不能说降利息就是为了让资金进入股票市场，实际上更多是考虑到实体企业的资金成本以及银行自身的存贷利差问题。
另外，要吸引资金进入股市，需要有吸引人的 “概念”，也就是要把股票市场做好，增加投资者对股票投资收益的预期。“赶” 和 “吸引” 两者的发力点是不一样的。
双管齐下都能达到一定效果，但更健康且可持续的是后一种方式。
趋势改变：从 “救市” 到逐步 “堵漏”
妙投：从多次 3000 点保卫战，到如今股市站稳 3600 点并创新高，您觉得这中间有何因素促成了趋势改变？
林义相：这段时间大家能看得出来，中国政府实际上想吸引资金进入股市。这一波行情实际上是政府救市，正式开始于 2023 年 7 月 24 日，也就是政治局会议提出要 “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信心”，一个针对资本市场，一个面向投资者。
救市过程中经历了很多波折，开始半年力度也很大，当时新股发行基本被停掉，可股市还是下跌。这说明至少从监管部门角度来说，措施是不得力、不得其法的。
在我看来，如果将资本市场比作大水池，想要储满水，核心是控流、堵漏、开源、严管。首先要控制资金流出，之后是在制度上堵漏，第三要开源引进更多资金，所有这些都需要严管。
资本市场资金流出有几大方式，包括 IPO、大小非减持、再融资；交易过程中可能存在融券卖出、内幕交易、市场操纵等漏洞。
现在，IPO、非法减持（如离婚减持）靠行政方式给堵上了，转融通通过 6 次 “挤牙膏” 式的调整从机制上得到改变。不要只看有多少股票是通过转融通减持的，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要让市场觉得这个明显不公平的事情被叫停了，漏洞给堵上了。
这是对市场机制的重新塑造，也是监管部门对股民市场呼声的一种回应。眼下，资本市场这个水池有些洞已经堵了，有些大洞变小洞，有些小洞变小缝，这是进步。
市场现状：尚未到顶，但信心仍需巩固
妙投：那您觉得现在 A 股稳了吗？到顶了吗？
林义相：现在这个趋势是不稳定的，带有随机性，还没有真让人觉得市场整体的态势改善了。实际上，指数从 3200 点到现在也就涨了 10% 多一点。涨 10% 的市场就那么好吗？我觉得现在需要巩固。
现在大家还是风声鹤唳，可能一点点动荡就要随时逃跑，没有持续的长期信心。不信可以试试看，要是有点什么利空政策出来，很多人就会跑掉。所以这时候其实应该从监管层面让这种开始向好的信心苗头持续下去，巩固好这种信心。
当下时点，股市状况已经好转了，说实话，我个人觉得 A 股现在不是顶。但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救市的态度和政策要在正确的方向上继续下去。
我在 2023 年底到 2024 年初就说了，中国股市应该能走到 4000 点再往上，应该还有 50% 的空间。可能那时候大家都不敢信，而我认为现在也还没有到顶。A 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涨到 4000 点不为过，跟现在比还有 10% 的上涨空间。
4000 点依据：市盈率与市场基本面支撑
妙投：您是怎么判断 A 股能到 4000 点的？最重要的依据是什么？
林义相：A 股能涨到 4000 点不是拍脑袋得出的结论，是有一定基础的。以我当时说的时候为例，股市平均市盈率可能也就 13 倍到 15 倍之间，涨 50% 就是 20~25 倍，也就是现在国外主要市场的市盈率水平，再结合利润状况、基本面情况考虑，足以支撑这个点位。
现在其实一些情况已经发生变化，比如 A 股和港股的价格关系，以前是港股相对 A 股打折扣，现在有些股票的港股价格远远高于 A 股。
政策建议：管好量化、改革 IPO 和减持、严打内幕交易
妙投：当下的 A 股哪些政策是一定要坚持，还需要做哪些优化，才能维持往上走的趋势？
林义相：我觉得主要有几方面。第一个是量化要管起来，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态度问题。
比如最近幻方量化和招商证券员工间的利益输送，返佣 1 亿多，由此可见为什么量化有这么多人维护。
但首先，科技发展不应该通过幻方量化这种方式，而应当有一个更合适的资本市场融资功能。幻方是做量化投资赚钱，本质是做生意赚钱，而不是利用资本市场的融资功能。二者性质不一样，定性也不一样。
我个人认为，量化实际上塑造了一种市场的运行模式，当市场不能信服政府真的要把市场往上推的时候，量化一定是套利性的，即股价涨一点就卖掉，跌了再买进，完全是在做差价和波段。
如果市场认为股市会有趋势性上涨，量化就会改变策略。但要用什么样的办法能让大家相信会有波动向上的慢牛，政府要拿出具体措施。停掉量化就是非常重要的措施。
妙投：现在这个阶段量化仍然有必要关掉吗？
林义相：当然了。因为现在市场还没有那么丰厚的底子，基础很脆弱，走势不一定能持续。这种脆弱更多的是信心的脆弱。
在目前情况下，停掉量化就表明政府正在把各种有可能进行套利的行为叫停。重要的不是量化本身，而是要产生一种市场预期和心理，让大家知道政府是真的要把市场往上做，尽管量化里头存在巨大的利益集团，比如券商等。
妙投：除此之外，资本市场走好会遇到什么挑战？
林义相：IPO 和减持的改革，是真正的挑战。要进行机制性的改革，总是用行政命令不可持续，而且有很大的副作用。市场运行机制完善了，市场主体会自动调节。
IPO 改革的方向是，要让 IPO 的门是敞开的，但作弊者不敢进，被低估者不愿进，如果能达到这个程度，就基本到位了。减持也一样，规则一定要明确。
妙投：还有哪些会立竿见影的措施？
林义相：实际上现在反而是要 “打老虎” 的时候，这样才能让市场知道是有公平正义的。
比如内幕交易。内幕交易是 A 股最大的毒瘤，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比市场操纵更坏。市场操纵需要市场合力，还有可能失败赔掉；但内幕消息，正常人 90% 都能判断出是利好还是利空。因此，如果内幕交易不得到遏制和惩罚，这个市场就没有公平可言。
而内幕交易其实不难查，现在所有数据都在电脑上，交易数据只要跟踪一段时间，异常之处都能发现。筛选 100 个嫌疑案例，哪怕查实 3 件，严惩获利者，让其得不偿失。有了前车之鉴，有些政策哪怕不那么完善，一般人也不敢去冒险了。
就一句话，如果能像查酒驾一样查 A 股的违法违规行为，像处理酒驾一样处理违法违规事情，A 股才能长治久安。
股市稳定基金：需独立透明，成为 “定海神针”
妙投：您一直提倡设立股市稳定基金，当前国家队承担了这个角色吗？
林义相：我不对汇金、国新、诚通做评论。我只想说一件事，股市稳定与发展基金一定是专项基金，资金运行、人员管理都要独立。这是特殊机构，必须透明运作，随时处于监控之下。
关键是，基金的初始资金、赚的钱都要一直放在股市中，这才叫取之于市场，用之于市场，立之于市场。不能把赚的钱拿走，否则就变成了跟市场博弈、跟投资者博弈的行为。
某种意义上，救市不说操纵，至少也在影响股市，而且还有能力、有权力，名正言顺。股市特别考验人性，因为离钱太近了。所以一定要考虑到在哪些程度上要顺应人性，同时给以约束。
这样，股市稳定与发展基金才能真正成为 A 股的压舱石和定海神针。
林义相的观点为我们理解当前 A 股市场提供了独特的视角，4000 点的目标并非遥不可及，但这需要市场各方共同努力，清除 “镰刀”、完善制度、巩固信心，才能让 A 股真正走向健康、可持续的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