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燃尽式努力”成为时代悲哀

日期:2025-10-06 15:04:55 / 人气:78



每隔一段时间,网络便会捧红一位“普通人”。此前是理发师晓华,她的理发视频在网络走红后,迅速引发关注。地方领导前往探店,各大品牌排队寻求合作,明星也纷纷打卡。有人称赞她展现了“平凡人的力量”,有人视之为“真诚的胜利”。然而,当镜头聚焦,我们会发现,从走红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便不再由自己掌控。

还有郭有才,在山东菏泽南站,他以略带沙哑却饱含真情的嗓音演唱《诺言》,视频意外走红。评论区里,满是“这才是生活”“被破防了”等感慨。后来他开启巡演,登上更大的舞台。若说这是“命运的转折”,倒不如说是流量推动下的必然走向。草根、努力、被看见、被消费,这样的剧本我们早已司空见惯。

而最近的鸡排哥,同样成为了网络焦点。他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双手被油烫得满是水泡。短视频里,油锅锃亮,灯光温暖,还有老外前来光顾。网友们剪辑视频时,配上“努力的人最值得尊敬”的字幕,评论区也是一片夸赞:“普通人的高光时刻”。可看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只让人感到心疼。他是谁的父亲?又是谁的儿子?每天在高温油锅前忙碌十几个小时,面对上百个排队的顾客,这哪里是什么高光时刻,分明是身心的煎熬。

那些去吃鸡排的人,或许并非冲着鸡排的美味,而是想去看看这位“网红”,打卡拍照、发视频留念。鸡排的味道已不再重要,“我也来过”“能和热点合影”成了主要目的。

近年来,网络走红的人虽各有故事,但内核却如出一辙:努力、辛苦、真实。他们的热度如同短暂的流量爆燃,点燃大众情绪后又逐渐熄灭,紧接着,新的“普通人奇迹”又被挖掘出来,新一轮的感动循环再次开启。下一个走红者会是谁?我们不得而知,但这种“燃尽式的走红”已然成为稳定的流量循环模式。

我们为何会对这种“燃尽的努力”鼓掌?这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

两百多年前,工厂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人们的工作方式。英国历史学者E. P. Thompson在经典论文中指出,“时间纪律”如何重塑了人们的观念。过去,人们干活以“把事情做完”为目标;而工厂时代,变成了“把时间卖掉”。迟到、早退、磨蹭、偷懒,都被视为“人品问题”。从那时起,勤奋便被赋予了道德光环。

此后,管理方法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观念。泰勒拿着秒表研究工人工作,其著作《科学管理原理》于1911年出版,对世界工厂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提倡工人干活要更快、更省、更标准。可以说,从那时起,人类开始错误地将“努力”本身当作目的,工人不再被视为有手艺的个体,而更像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福特将流水线推向极致。1913年,移动装配线上线,1914年,他推出“五美元日薪”。表面上是福利,实则是将效率与忠诚挂钩。人们逐渐把能吃苦、能长时间工作当成一种光荣。这种观念是否似曾相识?这不正是当下“拼命加班不喊累”文化的雏形吗?

不仅制度如此,叙事也在推动这种观念。20世纪30年代,苏联开展“斯达哈诺夫运动”,一位矿工因多干了几倍活,成为全国英雄,超额工作被视为荣耀。这股风气也吹到了其他国家。我国的大庆油田“铁人”王进喜,喊出“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口号;雷锋精神倡导勤俭节约、无私奉献。那时的劳模是时代偶像,但这并非单纯勤奋的胜利,而是制度推动的结果。“拼命干”被树立为榜样,让人们相信,能拼命就该得到表扬。

东亚地区的文化更为突出。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形成一种风气,留下来加班被视为对公司忠诚,不加班反而显得不合群。他们将透支身体视为一种浪漫,这种观念是否令人担忧?而我们当下的职场文化,与之相比并无太大差别。

互联网时代,算法更是将这种观念推向极致。算法深知何种内容能打动人心,尤其偏爱极端的故事,越累越真实,越苦越感人,越拼命越容易传播。那些在视频里流汗、熬夜、流泪的人,成了平台最受欢迎的流量密码,鸡排哥、晓华、郭有才等便是典型代表。平台推送着能预料到的情绪,放大“真实”,强化“努力”,让“燃尽”成为算法中的“情感底层逻辑”。

企业也在延续这种逻辑。办公室里没有铁轨和油烟味,但“燃尽”的氛围丝毫不减,只不过换了个名称,叫做“热爱”“使命感”“责任”。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凌晨两点电脑还亮着,周末要回复工作群消息,年底还要提交“年度工时报告”。这不就是换了个环境的拼命吗?我们听惯了“狼性文化”“奋斗者协议”等热血词汇,实际上,这是让透支的人觉得自己从事的是光荣事业。

媒体、品牌和大众也在共同推动这种叙事。媒体热衷于讲述“普通人逆袭”的故事,品牌喜欢蹭“平凡力量”的热度,观众爱看“小人物成功”的戏码。鸡排哥成了短视频的符号、地方的名片、品牌的流量担当。镜头越靠近,他被符号化得越严重,而他自己累得快虚脱,我们却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一种错位,一场全民参与的公关秀。我们借着别人的拼命,告诉自己“希望还在”;通过看他人的燃烧,安慰自己的无力。所有人都在为这种“燃尽”鼓掌,仿佛在对自己说,还有人比自己更拼。

劳动当然应该得到尊重,但究竟该如何尊重呢?在日本,寿司店师傅小野二郎,9岁开始学艺,14岁离家闯荡。几十年里,他几乎从未休息。别人忙着开分店、扩大生意,他却坚守在同一条街上。他在东京银座的寿司店,备受赞誉。日本人称他为“匠人中的匠人”。他做寿司极为讲究,章鱼要揉四十分钟,饭团要捏几千次,手的温度要恰到好处,才能让米饭松紧适宜。他做寿司的过程,就像一场安静的仪式。他受到尊重,并非因为工作的辛苦,这种辛苦在日本社会很常见。他受尊重是因为将“手艺”变成了可衡量的价值。政府授予他“国家荣誉奖”,媒体称他为“国宝级厨师”,他的店有完善的预约制度、合理的价格,还有传承技艺的方法,这些都让他的劳动具有持续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店里,无论你是首相还是明星,都要遵守同样的规则:按时到店、排队、安静用餐,没有人能搞特殊。这种人人平等尊重手艺的氛围,是他受尊重的关键。

木匠秋山利辉也是如此。他出身木匠家庭,接手父亲的小作坊后,不满足于只做普通家具。在他的工作室里,听不到“赶工”“打折”的话语。他的客户多为懂行的设计师和收藏家,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高。他做家具不追求数量,而是一件件精心打磨。有时为了一把椅子,他会花几个月挑选木料、控制湿度、处理细节。他宁愿少接订单,也绝不降低品质。有一次,客户想让他把设计改得更商业化以多赚钱,他拒绝了,他说:“那样就不是我的作品了。”他的家具定价不低,却拥有固定的粉丝群。很多人愿意多付一两倍的价格,只为购买那种有温度、有灵魂的作品。客户从不问他“做了多久”,更在意作品背后的用心。他带徒弟也很特别,先让徒弟认识木头,感受纹理,聆听木头的声音。前几个月,徒弟可能只做打磨等小事,很久以后才能独立完成一件家具。正是在这种“给足时间、充分尊重”的过程中,他建立了一种受尊重的木工传统。

由此可见,真正的尊重,是尊重对方的时间。劳动的美好,在于被看见、得到合理回报,并且有休息的空间。

从亚当·斯密到马克思,再到当代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他们都探讨过“时间”与“劳动”的关系。当时间被过度挤压,人就会失去自我。现代社会存在一个问题:我们将勤奋扭曲成焦虑,甚至盲目崇拜。我们应该倡导一种新的勤奋,它不是“燃尽式”的,而是带有尊严和合理回报的勤奋。这是一种懂得何时全力以赴,也知道何时停下的勤奋。

“燃尽式劳动”是旧时代的弊病,它以牺牲为代价换取掌声,却让人失去了生活。可悲的是,很多人仍沉浸在这种模式中。靠一个人带动一个地方发展是好事,但如果整个城市都依赖他一个人炸鸡排,那就是结构性问题了。把辛苦当作荣誉,将底层人的透支视为榜样,这是社会的悲哀,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沉默。我们看着一个人被压榨,却还为他的拼命叫好,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也许,我们该重新学会一件事:把人当人看。我们太习惯为拼命鼓掌,却很少思考:他为什么非得拼命?当一个社会只剩下“燃尽”才能被尊重,那不是勤奋的胜利,而是体面的沦陷。所以,一个新时代,应该重新定义努力。

作者:星亿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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